几个世纪后,泰奥弗拉斯托斯的著作可能没有多少人完整看完过,但关于兰花能够唤起激情的传说继续流传——“狗卵子”“狐狸蛋”“山羊蛋”……从不同兰花在后世不同地方流行的俗名中,我们也可以略窥一二。
讹传的奥尔基斯:浸透死亡意象
现代意义上用来指称整整一个科的近缘植物的“兰花”概念,要等到大约两千年后的18世纪才会出现。但即使在被理性的分类赋予科学的名称之后,对兰花的分类和描述仍然与性密切相关。因为关于催情功效的传说,兰花身上的情色意味不减。1704年,法国作家路易·利热(Louis Liger)起手了一则关于兰花之名由来的传说。在这个传说中,Orchis之名被认为取自“世界上最喜好女人的男人”奥尔基斯,他的父亲是一位萨堤耳,母亲是宁芙仙子。这名好色之徒在酒神的一次庆典上喝醉了酒,冒犯了女祭司,最后被撕成碎片,还是由他父亲从众神那里求得补偿,让他变成了一朵花。这则完全考证不到确切起源的、很可能是利热捏造出来的假古典传说,和林奈大谈植物婚礼的语言一并从18世纪往下流传。自此,性与死亡就紧随兰花左右。
在跨越多个世纪的各式虚构作品中,带着伴随性和死亡意象而来的神秘与鬼魅,兰花被反复运用,不断激发人类的幻想。不管是电影、小说、戏剧还是诗歌,从莎士比亚到科幻小说,从冷硬的惊悚片到精雕细琢的现代派小说,兰花都频频现身。
危险的诱惑
19世纪流行过一阵杀手植物故事,其中一位作者雷德·M. 怀特(Fred M. White)曾在他的《紫色恐怖》(“The Purple Terror”)中提醒,要小心佩戴兰花的女人。
阳刚
同样出现在19世纪,小说《兰花搜寻者》(The Orchid Seekers)中装着海盗式铁钩的兰花搜寻者确有其人,这会儿出现也不无带有意图:帝国实力渐退,恐慌之下亟须借此形象重唤阳刚之气。
△ 引自阿什莫尔·拉桑和弗雷德里克·博伊尔《兰花搜寻者》第一部,1892
致命武器
到了20世纪晚期,我们在邦德系列第11部《铁金刚勇破金刚城》(Moonraker,1979)中也再次看到兰花的身影,这次的它成了可以毁灭所有人类的致命武器。片中凶恶的反派雨果·德拉克斯(Hugo Drax)用虚构的兰花提取原料、制造致命神经毒气、计划消灭人类;见多识广的邦德也熟知关于这种兰花的专业知识,还由此赢得了反派对其教养的认可。
△ 邦德系列电影中虚构的兰花Orchidae Nigra
无法定义的激情
20多年后上映,转眼已来到21世纪的《兰花贼》(又名《改编剧本》,Adaptation,2002),呈现给观众一种新型的丛林幻想。主人公约翰·拉罗什(John Laroche)是一名现代兰花窃贼,又有现实原型,因为从一个自然保护区偷窃濒危的幽灵兰(Dendrophylax lindenii)而遭逮捕。同名畅销书的真人作者苏珊·奥尔良(Susan Orlean)受到真实事件吸引,追溯调查。改编后的影片中,虚构的奥尔良由梅里尔·斯特里普(Meryl Streep)饰演:粗野的兰花窃贼,优雅的都市丽人,精致的幽灵兰——人与兰花、人与人——苏珊坦承:“我觉得我自己也有一种令人尴尬的激情。”
△ 约翰·拉罗什(克里斯·库珀饰)与传奇的幽灵兰在一起。(引自电影《兰花贼》,2002)
演进到现代,被人类投射了种种幻想的兰花早已不是被动的客体(也许从传其能够催情开始就不是),其意图在虚构作品中若隐若现。而当我们再次回到本篇开头提到的在塘屋蓄力的达尔文,兰花在自然选择的机制之中、在达尔文的演化之眼里,又是怎样一副面貌?
精巧的异花受精机制
在达尔文本人一部私密的带有自传色彩的笔记中,他说,自然选择首先是“一种可以拿来工作的理论”。
在《论不列颠和外国兰花借助昆虫受精的各种发明,兼论互交的良好效果》一书中,达尔文详细说明了兰花的精巧机制如何促进其进行异花受精。在他常去的兰坡上,长着英国常见的雄兰(Orchis mascula)。雄兰花朵的底部是一枚扩大的花瓣,术语叫“唇瓣”。达尔文指出,它是昆虫的“良好落脚点”。为了够到花蜜,昆虫把头扎进花里,蹭过合蕊柱顶端的花粉块。这会触动黏囊,使之破裂,然后让有黏性的花粉块牢牢粘在昆虫头部。昆虫带着花粉块出来之后,如果就这样带着花粉块爬进下一朵花,那只会把前一朵花的雄性花粉块蹭落。但是达尔文注意到一个现象:
黏盘的“胶”变干后会收缩,这会导致把花粉团连到黏盘的细丝(花粉块柄)弯曲,从而把花粉块向前推。这个弯曲效应导致昆虫身上的花粉负载向前突出(而不是向上突出)——正好可以准确无误地避开下一朵花的花粉块,而改与柱头接触。花粉块的附着与向前弯曲之间的短暂时差,已经足够让昆虫飞向另一棵植株,于是每朵花都更可能被另一棵植株的花粉所授精。兰花的结构与昆虫的行为结合起来就保证了“互交的良好效果”。
——《兰花诸相》第108—109页
△ 达尔文用示意图和解释展示了兰花如何用精妙的机制招徕昆虫,保证异花受精。
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用铅笔重复的实验(但不能因此违法采摘野生兰花噢)。
△ 1884年一篇精彩的文章《古怪的花》(“Queer Flowers”)的作者格兰特·艾伦所绘的达尔文实验示意图:用一根铅笔代替昆虫的喙,以展示兰花的花粉团在“胶”变干之后如何运动。
愚弄昆虫的拟态
有些兰花看上去摹拟了昆虫、动物或人类的身体部位,这是达尔文都没有解开的拟态之谜。后来,20世纪的三位业余博物学家分别独立发现并记录了实际的过程。我们通过一位法国军官莫里斯-亚历山大·普亚纳(Maurice-Alexandre Pouyanne)示意图来看即可一目了然。
△ 莫里斯-亚历山大·普亚纳所绘的土蜂腹部示意图,展示了它在为蜂兰属兰花传粉时“近于痉挛般的动作”。
自然→文化
对自然界中假交配的发现,在20世纪晚期启发了科幻小说作家约翰・博伊德(John Boyd)创作了一部雄心之作:《伊甸园的传粉者》(The Pollinators of Eden,1969)。小说中被想象出来的星际兰花,后来“找到了理想的动物来实现自己的目的”——人类。
△ 保罗·莱尔(Paul Lehr)所绘的1970版《伊甸园的传粉者》小说封面
图片来源:《兰花诸相》作者收藏
文化→自然
如此狡黠求生的兰花,在真实的自然世界之中,到了21世纪也遇到了新世纪的问题。在作者吉姆・恩德斯比工作的英国萨塞克斯,生长在这里的早蜂兰(Ophrys sphegodes)几乎所有的异花传粉都由营独居生活的黑铜地花蜂(Andrena nigroaenea)的雄蜂完成。一项由萨塞克斯大学的迈克・哈钦斯(Mike Hutchings)教授执行了32年的生态学研究显示:春季气温每变暖1℃,雄蜂会提前9天飞出,而雌蜂的羽化日期会提前15天之多。这意味着,当早蜂兰开花时,附近会飞舞着更多的雌蜂,而雄蜂还没有笨到分不清真蜂和假体的地步。所以早蜂兰需要新的策略来保障自身的繁衍与存续,这是新的演化考验。
△ 作者手中的早蜂兰
自然⇄文化
现实与想象无尽的交汇
像兰花这样的植物,人们通常视之为自然的一部分;这里的自然指的是一个存在于外部的、独立于我们的世界,我们通常把它拿来和文化,也就是人类所创造的世界做对比。然而,自然世界和文化世界之间并没有稳定的界限;不管我们什么时候想象兰花,我们都在穿越、擦除又重绘这道边界。
——吉姆・恩德斯比
如果存在一个由兰花主宰的星球,面对与地球上的兰花拥有完全一模一样的特征和生存策略的植物,明确知道它们存续生命的目标与生存的决心,作为同地球人类一样的我们,会如何应对?是侵略,还是合作?是单向利用,还是彼此勾结?这是博伊德在《伊甸园的传粉者》中提出的现实问题。
而往昔亦如异邦 ,吉姆・恩德斯比教授正是听从自己兴趣的交汇:注意到兰花,凝视兰花,再被兰花牵引。他从古希腊科学探起,途经启蒙和维多利亚时代,一路走到现代。借历史、商业、艺术和科学之光,透过古本、小说、电影和自然研究,恩德斯比以兰花为镜,试图寻迹西方文化演变的草蛇灰线。
这场以想象跨过兰花视界的奇异探险,我们想要邀您一起。
兰花诸相
[英]吉姆・恩德斯比著
后浪 2025-8
地中海的夏季有着半干旱的天气,一类植物为了熬过这样的环境,在地下发育出了块状的贮藏器官。曾在这片地区活跃的古希腊人,取象比类,以球形外观推断用途,口耳相传其能操控生殖。公元前300年左右,民间传说被采进成卷本的著作;在西文文献中,这类植物第一次落为orchis之名—它,正是本书的主角,兰花。本书要讲的故事,便从这里开始。
现代意义上用来指称整整一个科的近缘植物的“兰花”概念,要等到大约两千年后的18世纪才会出现。但即使在被理性的分类赋予科学的名称之后,兰花仍然以其充满矛盾的特性吸引人类投射幻想:既与生命之源交缠,又与终结相伴。从莎士比亚到以H. G. 威尔斯的《奇兰花开》为代表的科幻小说,从雷蒙德·钱德勒被搬上过银幕的《长眠不醒》到邦德系列第11部电影《铁金刚勇破太空城》—兰花频频现身:性感、诱惑、掀起过狂热、挑起过争端,致命,但又脆弱……它们从来不是被动的客体,其意图在虚构作品中若隐若现,直到达尔文向我们揭示,自然之中的兰花也确为主体,机敏如人:充满欲求,狡黠求生。
深耕生物学历史的科学史学家吉姆·恩德斯比在意:围绕兰花的文化意象究竟于何时、因何、以何方式积淀出现?既然文化意象从来不可能与科学解读切割,笼罩在兰花之上的想象为何顽强存在了更长时间,这些想象又如何反过来影响人对兰花的认知以及与兰花的关系?从古希腊科学探起,途经启蒙和维多利亚时代,一路走到20世纪,恩德斯比借历史、商业、艺术和科学之光,透过古本、小说、电影和科学研究,以兰花为镜,寻迹西方文化演变的草蛇灰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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